Friday, March 12, 2021

《睡前小说》(永恒)

有一次,她告诉他一个故事。

说是有一对情侣一起去登喜马拉雅山,恰好遇到雪崩,他被滚落的雪卷走,而她则站在那滚走的雪堆旁边,呆在当地。

她回家以后,常常在梦里出现他在雪中呼喊的影像,她决心去找埋在雪中的他。每一年,她都去喜马拉雅山出事的地点找他,一年一年过去了,找了二十年,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他。

那个时候,她已双鬓飞霜,皱纹满布,而他还是雪崩时二十年前的青年容颜。她深深感觉到时光的力量。

说完故事,他们都深深的动容了。

她问他:“感情可以永恒的吧!”

他说:“这样就是永恒吗?”

后来谈起了永恒,那时他们正在热恋,都真真地体会到感情可以永恒。

他们到最后还是分开了,分开的地点不在喜马拉雅山,而在台北,但永恒已经像喜马拉雅山上的雪片,纷纷落了一地,一下就融化了。

除非有雪崩,但雪崩也不能保证永恒。

“有时候悲剧会重演,好像人类总在错误中探险,时间考验爱的深浅,想证明什么不会变,改变是永远的不变。”-周华健《少年》

林清玄《永恒》

https://youtu.be/scZUBWi9Jhk

Friday, March 5, 2021

《停不了的故事》(电邮)

 明哥和嫂子晴雯离婚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还是涉世未深的丫头,始终弄不明白相爱的两个人为何会各奔东西。

晴雯跟大胡子老外到加拿大多伦多,临走前跟明哥交换email地址,明哥没有回拒,不是爱人总还可以做朋友吧。

虽然远隔重洋,明哥与晴雯却觉得彼此的距离不遥远,他们每隔三两天发一封email。晴雯来信内容多数是描述异国风情,有时候夹杂一些不痛不痒的问候和关心。

明哥一直不肯再谈恋爱,他觉得有来自大洋彼岸的email温暖着自己,已经相当满足了。知道晴雯在多伦多生活得很好,为了不让她老为自己担心,他给自己虚构一个幸福家庭,家有贤淑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。

晴雯的来信越来越频繁,信件篇幅也越来越长,而且字里行间透露出淡淡的忧伤和一种克制的思念。通过看不见的互联网,一封封或长或短的email,也以同样的频率带给异国的晴雯无限关爱和鼓励。

今年秋末的一个午夜,晴雯发来一封信说,“我想回来看看故乡的小城,看看你,你会来接我吗?”

“会的,一定会的。”

当冬天一场雪降临时,晴雯回到她阔别的小城。去接站的不是明哥,而是我。我和晴雯选了一家怀旧气息的咖啡馆,静静地坐下。我告诉晴雯,明哥本来会亲自接她,但不巧公司前几天有特别要事,不得不出一趟远差。

虽然暂时没见到明哥,但故乡的一切依然让晴雯激动不已,她握着我的手不停地问。或许大家都是女人,她慢慢喝着咖啡,同时向我敞开心扉。

“我到多伦多不久就后悔了。我跟那大胡子早已经分道扬镳,独自在异国他乡艰辛的生活。”晴雯又喝了小口咖啡,顿了一顿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我说话。

“其实,我心里还一直深深爱着明哥的。”我的心口有一些痛,不知道说些什么好,但晴雯却露出宽慰的笑,明哥的email让她不感寂寞。她已经下载一封封电邮装订一起,重读时就像跟明哥面对面交谈。

我请假陪晴雯在小城好好玩几天,她玩得高兴,遗憾是明哥一直没有回来。晴雯托我把礼物转交明哥和家人,依依不舍离开故乡,再次远走异乡。

晴雯回到多伦多后,很快收到明哥的email,他解释无法见面的原因,并请求她原谅。两人又恢复过往交往,并相约让email陪伴彼此的一生。

然而,晴雯永远都不会知道……

https://youtu.be/OkhxS9zoB68

Friday, February 26, 2021

《睡前小说》(等待的月台》

林清玄-《等待的月台》

“水,等你没等到,我先走了。英留 ”

第一次见到妇人,是他高中的时候,每天夜里 从桃园通车到台北补习,深夜十一点回到桃园,妇人总是准时地坐在候车室的木椅上,等待着的姿势,不安的眼神,端整的打扮,好像等待着某一位约好的人。

起先,他没有特别留意她,可是时间一久,尤其是没有旅客的时候,妇人就格外显得孤寂。有一天,他终于下定决心,在候车室里等待那妇人的离去。一直到深夜落雨,一直到凌晨一点,那妇人才站起来,走到候车室的黑板前,用粉笔写着:“水,等你没等到,我先走了。英留”。那时他才知道,原来候车室长久以来的这则留言,是出自那个妇人。

英是她的名字,水呢?应该是一个男人了,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?像水一样地流走?

后来,车站的老人告诉他,妇人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几年,有人说她疯了,可是她从不说话,也不知道真的疯了没有。有人说,曾看见她打开皮箱,箱里装的是少女时代的衣服。大部分的人都说,在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,英和她的水约好在车站会面,要私奔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,可是叫水的那个男人却缺席了。

英与水的故事真相无人知晓,经过那样长的岁月,真实动人的质素,也随一列列开过的火车逝去,成为人们窃窃的私语,到后来甚至没有人议论了。

他和叫英的妇人熟悉了,见过不少次面,才互相打着招呼。他感觉英的微笑甚至是极老式的,二十年前的那种,还带着少女的矜持。他和英也只是如此,互相间并未说过一句话。他有时候并不立即回家,直到英在黑板上写:“水,等你没等到,我先走了。英留。”,才踩着轻轻的步子回家。

在路上他就想,那个叫水的男子是多么幸福,竟可以获得如此深切的爱,而他又是多么可恨呀,竟然让英等了那么多年!英和水的故事介入他年轻的世界,使他有时痛心而失眠。

有一天,他回家的时候,不再看到英的影子,问了车站许多人,都不知道为什么这风雨无阻的妇人,那一天没有来。

第二天清晨,英残缺的身体被发现在铁道上,皮箱滚到很远的地方。旅客留言板上有她的字迹,只改了几个字:“水,我等你三十年,我先走了。英留。”

他靠在留言板的墙壁上,用力捶打自己的心口,因绝痛的心酸,而落下泪来,很长很长的时间,他回家的时候总先坐在英坐过的位置,感觉英的脉搏还在那里跳动。每次他走过车站,心口就像被刀子割过。

十几年后,他父亲过世的时候,他才知道父亲的小名叫做“水”。

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离分,我风雪半生,直到与你相认。”-周深《愿得一心人》

https://youtu.be/YYlwQGBrNsM

Friday, February 12, 2021

《睡前小说》(母亲的生日)

他在为工作埋头忙碌过冬季之后,终于获得两个礼拜的休假。他老早就计划好要利用这个机会到一个风景秀丽的观光胜地去,泡泡音乐厅,交些朋友,喝些好酒,随心所欲地休憩一番。

临行前一天下班回家,他十分兴奋地整理行装,把大小箱子放进轿车的车厢里。第二天早晨出发前,他打电话给母亲,告诉她去度假的主意。

母亲说:“你会不会顺路经过我这里,我想看看你,和你聊聊天,我们很久没有团聚了。”

“妈,我也想去看你,可是我忙着赶路,因为和人约好见面的时间。”他有点为难地说。“那就算了,你好好去玩吧,我会想念你的。”

当他开车正要上高速公路时,忽然记起今天是母亲的生日。于是他绕回一段路,停在一个花店门口,打算买些鲜花,叫花店给母亲送去。他知道母亲喜欢鲜花。

店里有个小男孩,正挑好一把玫瑰,在付钱。小男孩面有愁容,因为他发现所带的钱不够,少了10块钱。他问小男孩:“这些花是做什么用的?”

小男孩说:“送给我妈妈,今天是她的生日。”

他拿出钞票为小男孩凑足了买花的钱。小男孩很快乐地说:“谢谢你,先生。我妈妈会感激你的慷慨。”

他说:“没关系,今天也是我母亲的生日。”小男孩满脸微笑地抱着花转身走了。

他选好一束玫瑰,一束康乃馨和一束黄菊花,付了钱,给花店老板写下他母亲的地址,然后发动车继续上路。

仅开出一小段,转过一个小山坡时,他看见刚才碰到的那个小男孩跪在一个小墓碑前,把玫瑰花摊在碑上。小男孩也看见他,挥手说:“先生,我妈妈喜欢我送给她的花。谢谢你,先生。”

他的心猛地触动一下,然后将车开回花店,找到老板问道:“那几束花是不是已经送走了?”老板摇头说,很抱歉还没有,人手不够。

“不必麻烦了,”他说,“我自己去送。”


*不曾离开家不知夜多长,深爱你,在心里深爱你,我慢慢懂你的心情——张学友《我回来了》


Friday, February 5, 2021

《睡前小说》(父亲的那件衣服)

父亲的东西从来不锁,除了那一个抽屉。他不准人看,大家也不敢看。每个人都知道那里装的是什么,都希望父亲能把那东西遗忘。

直到有一天,父亲咳嗽得厉害,孩子们冲进卧室,扶起坐在地上满面泪痕的父亲,才看见开着的抽屉和那件整整齐齐的衬衫。

三十多年前,父亲常出差,每次出门前,母亲都会为他熨平衬衫,再一件件折好,放进旅行箱。母亲折衣服很小心,不但沿着衣服的缝线折,而且把每个扣子都扣上。

“不要那么马马虎虎,乱拿乱塞。脏了的放一边,没穿的放一边。穿的时候别急,慢慢把每一个扣子解开来,轻轻抖一下再穿,跟刚熨好的一样。”母亲总是一边为父亲装箱,一边唠叨,“别让外人以为你家里没老婆。”末了又嘟囔一句:“碰到年轻小姐,别太近了,小心口红弄到衣服上。不好洗,又惹我生气。”

“你少啰嗦几句好不好?”父亲常笑道,“你是天底下最体贴又最多心的老婆。你呀!连折衣服都有阴谋。”

“不错!你要是不小心弄脏了,偷偷洗干净,再让别的女人为你折,我啊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
不过,母亲总会算着父亲出差的日子,多装一件衬衫,说:“多一件,备用,不是叫你晚一天回来!”

那一天,父亲没晚回来。冲进家门,却晚了一步。父亲抱着母亲哭了一夜,又呆呆地坐了一天。然后起身,打开手提箱,捧出母亲多装的那件衬衫,放进抽屉,缓缓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不准开,不准动!”

可是,今天父亲居然指指那个抽屉,又看看儿子,点了点头。儿子小心地把衣服捧出来,放在床边,把扣子一个个解开。

三十多年,白衬衫已经黄了,尤其折在下面的那一段。

儿子迟疑了一下。父亲突然吹出一口气:“打开!穿上!”衣服打开了,儿子把父亲抱起来,坐直,由女儿撑起一只袖子,给老人套上。

“等等!”女儿的手停了一下……

*刻在我心底的名字,你藏在尘封的位置,要不是这样我怎么过一辈子——卢广仲《刻在我心底的名字》

作者:刘墉

https://youtu.be/I2HrGty-EoQ